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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30发布:

甄子丹:不尊重我们中国人的电影,我不拍

精彩内容:

聽說甄子丹要來本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電影學堂——也就是俗稱的“大師班”,不少人感到意外。

能來大師班授課,往往是在哲思和學理上侃侃而談的國際名導,比如本屆大師班上就有拍過《俄羅斯方舟》的亞曆山大索科洛夫。

此前發布的電影節海報上,甄子丹排在第一的稱謂是“中國香港武術家”,其次才是演員、導演。

昨天下午

作爲本屆電影學堂唯一一場純線下活動的

甄子丹“大師班”開課

他會講什麽?

翹首期待中,甄子丹穿一雙配色顯眼的運動鞋、束口軍綠色九分褲和黑色連帽衛衣登場,仿佛是爲了方便等下施展拳腳,襯得一旁西裝革履的主持人倒更像來開講座的“大師”。

不過,直到活動結束,甄子丹都沒在現場打出“詠春拳”,他甚至意外透露自己是爲了《葉問》才現學的這套拳法。

但這堂大師班“幹貨分享”一點都不讓人遺憾。在略略帶過自己的習武曆程和即將亮相的新作後,甄子丹不僅侃侃而談昔日香港電影輝煌的“功夫片”,也不諱言與成龍、李連傑、惠英紅等人的合作,更將目光投射于整個中國功夫片,站在國際電影的角度來看待電影的動作設計和功夫電影的未來。

一如策劃團隊所說邀請甄子丹的原因——

“功夫片、動作片是國際對中國認知中重要的標簽,很多學者會專門做中國功夫片的研究。甄子丹的《葉問》《殺破狼》等,成爲其他動作電影團隊爭相學習的對象,他不只是演員,也是動作指導,他有很多獨到的力量,他對功夫片的思考理論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作爲一個廣州出生、兩歲搬到香港生活的人,他的普通話講得很不錯,表達順暢。活動結束後,有影迷沖上台去給他送了個大熊貓玩偶。和現場工作人員大合影時,甄子丹就一直抱著那個玩偶。

經典打戲

成本很低

甄子丹習武是“家學”,從影倒是意外。

他的母親是武林中人,屬太極和八卦內家拳一派。2歲時甄子丹移居中國香港,11歲時曾到美國生活。上世紀80年代他的母親在美國開武館授徒,據說曾被美國一些武術界人士推選爲“十大武術教練”之一。甄子丹從小就跟母親練武,還曾到北京武術隊學習了一年多時間。“我對武術很好奇,所有武術都喜歡去探索去學習。”

當時拍罷《醉拳》《蛇形刁手》的導演袁和平,混雜幽默感的動作設計被贊是“改變了功夫片的潮流”,然而一直合作的男主角成龍過檔嘉禾,希望再創高峰的袁和平籌備《笑太極》只得另覓演員,“必須功夫紮實”,結果一找就是好幾年。

《笑太極》中的甄子丹

袁和平的姐姐曾是甄子丹母親的徒弟,于是引薦。初次見面,導演帶著“袁家班”一起喝茶,又問了甄子丹很多問題。後來安排試鏡,“讓我對著兩部機器說話。”兩個星期之後,一部叁年合約簽下,甄子丹就此“糊裏糊塗入行,拍了將近40年”。

習武之人當然喜歡功夫片,李小龍、成龍的電影,甄子丹熟悉得很。但是現場看拍片,他有點失望:“這些演員打得沒我想的那麽快那麽厲害,打幾下又停幾下,然後又擺機器再打,不是順著一口氣把很厲害招數展示出來。”

成爲“袁家班”一員後,洪金寶搭檔成龍拍出《A計劃》《快餐車》《五福星》,甄子丹跟著袁和平叁年沒拍片,直到《特警屠龍》找上門,“大家的奮鬥心又回來了。”

“我們想拍好,但是怎麽拍好?成龍《A計劃》一場戲拍幾個月,我們沒那麽多制作費,怎麽拍?”甄子丹給袁和平建議:沒有錢,就打個人風格。

他研究過李小龍的電影,發現很多細微的設計:比如一般功夫片兩人對打,一人被打倒後鏡頭一定會跟拍這人摔倒或撞壞道具。但李小龍的電影不一樣,即使打完對手,鏡頭永遠“盯”住李小龍:“他怎麽出拳,出拳之後怎麽收回,完全是展現個人魅力。”

《特警屠龍》中的張學友和甄子丹

甄子丹回憶,這樣咬住一個人的“極簡式”動作拍攝,袁和平一開始不太能接受。但拍《特警屠龍》時,甄子丹給人物設計了一些小動作,袁和平逐漸認可這種做法,公映之後圈內反響很大,此後又拍了《皇家師姐》。“我們什麽道具也沒有,只有對打的兩個人。用最低的成本,但是讓觀衆看到兩個人打出來的風格。”

這種方法一直延續到後來的《殺破狼》,他與吳京對戰也沒有道具。“制片人問我需要什麽道具,我什麽都不需要,我只要跟吳京兩個人去打。兩個人的風格,不是道具能做出來的。”

有人感歎香港功夫片總能不斷“求變”,甄子丹坦言這是“生存的力量”:“如果已經很賣座,我根本不需要去拼命尋找新的突破。但是我和八爺(袁和平)當時叁年沒有拍電影,我們要吃飯,如果這個片不成功的話,我們就沒有下一個片,所以我們想盡方法讓我們的片與大家不一樣。”他說,那時很多香港功夫片,都是低成本拍出經典。

談“對手”

成龍、李連傑和泰森

《特警屠龍》憋著一口氣從當年風靡一時的成龍動作片裏突圍,其實涉及到當年香港功夫片的“規矩”。

當時的功夫片,分成幾大板塊——洪家班由洪金寶主導,成家班自然以成龍爲主,還有劉家良領銜的劉家班和袁和平帶領的袁家班。當時洪金寶與成龍合作,加上強大的嘉禾公司支持,推出了一系列賣座電影。

甄子丹回憶,如果你屬于一個班底,就要對這個班底負責,“比如洪金寶大哥找我拍戲,必須跟袁八爺打招呼。我們一般不會跑到別人的班底拍戲,那是當時的‘規矩’,有點‘江湖’的味道。”

甄子丹與成龍首次合作已是2003年好萊塢投資的《上海正午2》。“我看成龍大哥的戲,明白他的風格。”甄子丹開玩笑地講起成龍的打戲“套路”:“拿一個杯子轉兩下,再跳一下、翻個跟頭,自己撞到屁股再擦擦——這是屬于他的節奏。”

《上海正午2》中的甄子丹和成龍

“我跟他打的時候,除了配合他的節奏,也會尋找一個平衡點,盡量在兩個人出來的效果中表達自己個人的風格。”甄子丹說,“好像合唱時,你最厲害的是中高音,而我擅長低音,碰撞得好就是新的藝術。”

甄子丹坦言,職業生涯中有兩人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首先就是李連傑。他與李連傑在《男兒當自強》裏“以布爲棍”的巷戰,至今仍是影迷津津樂道的經典。

“他是黃飛鴻,很厲害;我演大反派,也要有自己的狀態。而且徐克導演找我來,就是‘要給黃飛鴻制造最強大的壓力’。”甄子丹回憶,李連傑速度極快,他必須全神貫注迎上他的速度,“如果你慢了一拍出錯,所有人都要等你再來一次,你會不好意思。”說罷,他又感歎了一句:“李連傑確實是一個強大的對手。”

《男兒當自強》中甄子丹與李連傑的對戰被影迷認爲是功夫片的“巅峰對決”

10年後再次合作《英雄》,壓力不減反增。“當時他用劍,我拿紅纓槍,我們各甩一個圈,我得用他兩倍時間。所以他打過來時,我得用盡所有的爆發力。他一秒鍾能舞叁四下劍,我要在這樣的攻擊下做同樣的長槍架勢,壓力很大。”

另一個“勁敵”是《葉問3》的對手拳王泰森。“我是泰森的拳迷,入行之前聽廣播裏他的拳賽,要等到淩晨四五點。當時合作我像一個小粉絲一樣興奮。但我同時知道他不會拍戲,所以不會‘留一手’。我告訴自己不能當作拍電影,而是要當自己在拳台上跟他對打。”

甄子丹回憶泰森片中“拳風之大如貨車”

然而功夫電影得講究美感,一個拳頭得要即將貼臉才能閃。當時一場戲泰森要打飛甄子丹頭邊一個沙包,袁和平還叮囑他“用全力打,不然會假”。“他的拳風像一台大貨車沖著我來,現在我還記得。等他的拳頭碰到我的頭發我才閃開,再晚就受傷了,壓力太大了。”

甄子丹用“跳探戈”來形容自己和對手:“兩個人在一起怎麽配合好,要看雙方的技巧、悟性,能不能組合再創新高是很微妙的。”

好看

是一種“質感”

從成龍在動作中加入幽默元素,到李連傑行雲流水的感覺,甄子丹動作的“寫實”,在很多人眼中引領了如今功夫片“拳拳到肉”的潮流。

“武術和電影裏的功夫當然有關聯,也必須有關聯。但我們必須客觀、科學、聰明地去看待這兩件事。中國文化中的‘武俠文化’其實沒那麽深奧,但我們的形容詞太美了,把它變得很抽象很浪漫。”在他看來,動作電影最高境界是“你覺得我打得最真實”:“ 打得最真實其實是一種演技。”

電影《英雄》

“問題是多年來大家都沒有把武術這種身體藝術跟演戲水平結合在一起。”在他看來,今天拍功夫片必須把兩者結合:“銀幕上打得真實,既要好的功夫,也要好的演技。”他強調如今觀衆喜歡的“實戰”,其實是一種感染力,而感染力來源于電影的“質感”:“質感就是大家能感受到的東西。假的東西怎麽能讓人感受到呢?”

甄子丹說,以前觀衆看動作電影,每一招都很完美,但現實中一方出十拳對方全擋住根本不可能。“什麽是真實?真實就是有缺憾。你有時慢、有時快,這就是真實。”基于真實,他在動作上化繁爲簡,找出新路。

《武俠》中甄子丹洪拳對惠英紅雙刀

以甄子丹與惠英紅合作的《武俠》爲例,洪拳對雙刀,南拳打出現代格鬥風。甄子丹覺得,電影的動作和講話、跳舞、唱歌一樣,是表達的一種方法。“怎麽讓大家聽懂,聽得有趣,聽得鼓掌,要有節奏掌控。我設計動作場景,就要讓觀衆一層一層追下去,比如要讓觀衆覺得角色必須出手了,惠英紅又該怎麽反應。我要引你進去,要讓你的情緒進入我的劇中。”

不尊重中國人的電影

不合作

甄子丹即將出演《疾速追殺4》,備受“硬核”動作片迷的期待。

受邀之後,甄子丹“很坦白”地先問了片方一個問題:這個角色和電影內容,尊不尊重我們中國人和中國文化?“如果你有任何元素不尊重,我肯定不跟你合作。”得到對方“我們非常喜歡中國文化”的回答後,他又看了劇本才確定。“當然還需要溝通,我覺得過程中不夠尊重或曲解的地方,我必須發聲,我們中國人不是這樣子。”

甄子丹在《星球大戰外傳:俠盜一號》中

接觸之後,他發現很多人還在關注和研究中國的功夫片,包括自己的《導火線》《殺破狼》等,很多細節設計和鏡頭運用對方說得頭頭是道。“我覺得近年大家對這種電影有種錯誤的理解,覺得動作片不流行了。不是功夫片不流行,是我們沒有讓功夫片跟隨潮流提升,反而去看老外成功的電影,他們這樣拍我們就這樣拍,其實很遺憾。這是我們中國動作電影最寶貴的一種類型,是我們獨有的一種拍攝學問,只是我們沒有好好升級。”

他坦言,過去拍動作片很簡單,“因爲大家都看這個演員打,只要打得長、打得過瘾、打得刺激,票房就賣座,不會考究演員演技如何,劇情是否合理。打得好看票房就好,這種風氣一直延續。”然而,“觀衆的影視欣賞水平跟過去是天差地別,我們拍電影的必須同步提升,不然觀衆就會離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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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鍾菡 簡工博

微信編輯:佳思敏

校對:車車